当福尔摩斯变成歇洛克

我对福尔摩斯的熟悉程度,远远不及大侦探波罗。然而,他之于我,却无愧引读这一类型小说的第一人。我初次认识他时,才七八岁,经由小叔滔滔不绝,历险了大名鼎鼎的《四签名》(The
Sign of
Four)。当时爸爸坐一旁含笑不语,许久之后,我才晓得,原来小叔的爱好,缘起在他,可谓兜了一小圈的直系点拨。待我长大一点,摸索出一卷旧兮兮的《福尔摩斯探案集》,边读边冒冷汗,却仍然要读下去,重温了《四签名》及初次亮相的《血字的研究》(A
Study in Scarlet)。或许有点超心理负荷,《巴斯克维尔的猎犬》(The Hound
of
BasKervilles)未能继续下去,卡在我新近温习的“诅咒”一节。之后断续浏览一些短故事。倒是一早就被老爸提点福尔摩斯同恶魔、莫里亚迪教授(Professor
Moriaty)之间旷日持久的缠斗。他们共赴黄泉的消息,触怒读者,弃意已决的道尔爵士,不得不再续福尔摩斯生命线,编派他绝地生还并继续抑恶扬善。这则人所共知的小八卦,在我,似乎比后来那些不太陡峭的故事更惊魂动魄。上大学后,因为某次奖项正好是本福尔摩斯的原版集子,聊做睡前读物读了些。此时完全不害怕了,只图懵懂前的一刻清醒,枝节全忘,唯有他被蒙头,依凭马蹄声判定方向那段,仿佛梦游人对昏睡者的呓语,静悄悄地上了心,在新版电影里,我又见到它。

      我就知道,又会搞成腐女的盛宴,原著里中年愚笨的华生蜀黍成了风流周党的裘德·洛,大脑发达的名侦探成了肌肉发达的钢铁侠,再加上盖·里奇对女主角的有意忽略,两个帅锅纠结在一起,不腐岂不是暴殄天物?
      断背了吗?如果按照柏拉图爷爷的精神恋爱理论,还真不好说。不过作为一个性取向很庸俗化的男观众来说,我其实没大看出来。柯南道尔的原著里,华生对福尔摩斯是无限崇拜的,威格拉姆的同人漫画我没看过,盖哥显然又在电影里同人了一把,但是裘德对唐尼的感情炽热程度也没有超出爵士的原著吧?
      对电影作品而言,腐女们简直就是魔鬼,被她们YY一遍,遇神杀神,管你原作是什么味道,通通在“断背”二字上了断。当然解读电影是每一个观众的权利——天赋的“自然权利”(Natural
Right),腐女们这么做也是她们的自由。再者,对于发行商来说,腐女绝对是一群可爱的小魔鬼,有了她们的口耳相传,票房不愁不好。本片中还是裘德和唐尼的二人转小菜,等到下一部布拉德·皮特版的莫里亚蒂教授出来,那就真的是3P大餐了。

然而,盖.里奇的镜头,同时也可以说,相当忠实于小说底本。比如这位主人公颇具波西米亚格调,居所乱得不像样,却堪称归类清晰的罪案藏列馆,任何一桩奇闻驾临,福尔摩斯都可随时从某页书、某片纸屑上征求索引。虽然他的个人卫生还可以,总是一丝不苟衣冠楚楚,修长手指尖,却总沾着墨迹、药水。电影版无非强调了这种乱的秩序。福尔摩斯办案时有易容之需,那么浪人一般的即兴装束,也就没什么不可以。他擅长捕捉瞬间细节,比如毛发、气味、皮鞋、领袖、零散物件等,也是忠于蓝本之处。裘德·洛版的华生医生,虽然灵敏度几可匹敌福氏,对福尔摩斯又迁就袒护得有如姆妈,他事实上,也并未脱离华生那样敦厚沉敛的气质。电影的叙述,并非像小说由华生自述,充当福尔摩斯的包斯威尔,然而两者相依相托的关系,实在更为浓墨,也很感人。此外,我看片之前一度疑惑,福尔摩斯哪里来了个状似伏地魔的头号敌人,名字还偏偏叫Lord
Blackwood,兴巫术,直如哈利波特故事翻版。导演实际上留了一手,完全贴应原著,让莫里亚迪教授隐没于黑袍隐形背后,不时悄然授命,智力挑衅,片末仍逍遥法外,这正是书中的猫鼠游戏风格,二人劲敌对垒的态势,莫教授暗收蛛网的动作,也节奏吻合。即或预埋伏笔是商业片的惯例,这预示血雨腥风的一笔,却也宕得很有底气。

      套用鲁迅先生评论罗贯中的话,柯南道尔“状福尔摩斯之多智而近妖”,大侦探其实是一个理性主义的魔鬼。上知天文,下懂地理,业余时间做数学题解闷,天天泡大英图书馆还把座位下面磨出了脚印;此外,他还是一个超一流的造型师,精通各种微整型技术,再加上热爱背包旅游,瞧这素质,有他破不了的案子?当然,原著搞到后面,福尔摩斯的心理学造旨也有点夸张,他的探案理念以本格进,却以变格出。
      福尔摩斯诞生的时节正是英国第二次工业革命如火如茶的年月,被文艺复兴埋种、启蒙运动激活的理性主义星火早烧成了燎原之势,这是一个理性万岁、人定胜天的时代。用马克斯·韦伯的话来讲,世界早已经祛魅,什么魑魅魍魉,在理性大神福尔摩斯的山人妙计下,通通露出马尾。盖·里奇玩了一个花招,大Boss布莱克一开始被塑造成一个超自然的黑巫师形象,影片看到一半时,我还真以为这次柯南道尔遭遇到了J·K·罗琳,心中暗想:乖乖,敢情盖·里奇也是文科生啊,对二十世纪的非理性思潮吃得如此透?居然拿日不落帝国的理性主义代言人祭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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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最后还是翻了包袱,布莱克者,抽劣的舞台魔术师耳,靠着刘谦的功夫想吃掉英国议会,意图抢在墨索里尼和斯大林前头建立极权社会,当然会鸡飞蛋打。不过这也无意间勾勒出了独裁者们的漫画形象。极权社会何以建立?不就靠着人间天国的许诺和意识形态神话的营造?而这种意识形态神话营造又必然落实在独裁者个人形象神话的塑造上*,原始的君权神授被改头换面成法国大革命式的“人民”头衔而已。罗伯斯庇尔最终玩火自焚,布莱克也难逃此命——当然,电影里的布莱克主要靠的是托和生物、化学实验,外加巧妙的媒体炒作,这怎么瞒得过唐尼版福尔摩斯的火眼金睛?
      不亏是埃德蒙·柏克的同族人,盖·里奇拍电影总还有点保守主义的潜在情怀,自由的传统一定要保有,福尔摩斯跟杀人犯斗太没派了,撑死就是个《无耻混蛋》,这次跟极权野心家斗,其乐无穷。不过话说回来,保守主义其实是置疑人的理性的,用福尔摩斯的理性来揭穿布莱克的神话,那还得寄希望于福尔摩斯个人华盛顿般的个人情操上,万一歇洛克蜀黍动点歪脑筋,英镑上估计印的就不是女王了。
      我英语听力没那么好,也听不出唐尼操的是伦敦口音还是唐山口音,腐女们YY是腐,我往理性主义、保守主义上瞎掰也是腐,看电影嘛,各人找各人的乐子。
      影评嘛,说穿了也就一个“腐”字了得。
      不腐不足以平民愤,然也。

关心则乱,这是许多动作电影遏制主角咽喉的一招。《歇洛克.福尔摩斯》时不时就来这么磨人的段落,爱恨交织,险象环生,福氏办案之余之中,还不得不分神救驾心上人。然而套用在别的主人公身上陈词滥调的路数,却给他很不平凡的面容:福尔摩斯居然有或被套牢,不太心甘却全情倾付的一天。片末阿德勒说人人皆有软肋,福尔摩斯脸色尴尬,以塞给她手铐解匙斩断自己脱口而出的愚笨问话:敢问那究竟是什么。那一刻,他身上一切机智的光环尽皆溃退,我只看到一个名叫歇洛克的普通男人。

另外,这则故事又似乎不拘原著框架,只托人名,完全跳离出来叙事。故事里的时点,若对应到书,应该在福尔摩斯与华生医生相识不久。因为电影说华生正预备向玛丽.莫茨坦(Mary
Morstan)小姐求婚,而他与后者暗谱恋曲,发生在第二本小说《四签名》。另一方面,《波西米亚丑闻》(The
Scandal of Bohemia)中惊鸿一瞥出现过的大美女依汉娜.阿德勒(Irène
Adler),在电影里充任一条感情线。福尔摩斯不无醋意的揶揄中,依汉娜已然周旋过多位前夫。他那乱糟糟的茶几上,正摆着小说里福尔摩斯讨来的美女独照。那尾搞笑乌龙,福尔摩斯甚至被抓去做阿德勒小姐的伴郎,她结婚几次,两人后来有无重逢,道尔爵士写得很空白,换言之,比较暧昧。然而事迹却是在华生成婚,另起炉灶之后了。那么电影显然是拈合杂糅前情后戏。再如,假使拘泥原书,玛丽.莫茨坦的出场就几乎处处挂漏,她在《四签名》里早已引领二位侦探走过阴寒的旋梯,又怎会对福尔摩斯说出I’m
thrilled to know you,怎会由根底尽知的他再点拨她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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